那天训练结束后的更衣室里，孙兴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低头解着鞋带，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，滴在膝盖上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，他刚刚完成了加练——比全队多跑了四组折返，又对着空门练了二十分钟的左右脚射门，助教进来催他去做理疗，他笑着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
他最近总在想一件事：他想更多地出场。

这听起来有些奇怪，作为球队的主力边锋，他的出场时间并不算少，但自从上赛季末段开始，他感觉自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了边缘，首发名单里他的名字依然在列，可比赛进行到六十分钟左右，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时，那个红色的数字总是对准他，有时候球队领先，换下他是为了防守；有时候球队落后，换下他是为了改变战术，无论哪种情况，他似乎都成了那个“可以被替换的人”。

他不是一个喜欢抱怨的人，父亲从小教育他，足球是用脚说话的，不是用嘴，所以他只是更早地到训练场，更晚地离开，在每一次拿球时多跑几步，在每一次射门时多用一点力气，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好，教练就会看见,时间就会回来。

机会终于来了，周中联赛杯，对手是低级别联赛的球队，主力轮休，赛前一天，主教练在战术会议上叫了他的名字：“孙，明天你首发，踢满全场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表情平静，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被点燃了，那天晚上他早早躺下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一遍遍模拟着比赛画面：边路拿球、内切、打远角，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英格兰踢满全场的那天，雨很大，草皮很滑，他在最后时刻打进一球,然后跪在泥水里仰天长啸。

比赛日的下午，天气出奇地好，阳光斜斜地铺在草皮上，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千名观众，孙兴慜站在中圈，深吸一口气,听见裁判吹响开场哨。

前二十分钟，他踢得很积极，两次突破都造成了威胁，队友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渴望，有意把球往他这一侧传，第三十四分钟，他在禁区弧顶接到传球，顺势一抹过掉一名后卫，抬脚就射，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击中远门柱内侧,弹进了网窝。

他冲向角旗区，张开双臂，笑得像个孩子，队友们围上来，拍着他的后脑勺，喊着“Sonny”，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。

下半场开始后，他依旧留在场上，第六十三分钟，他习惯性地往场边看去——第四官员没有举牌，第七十分钟，依然没有，教练站在技术区，冲他做了个向前压的手势，他心头一热：这一次,他真的可以踢满全场了。

第七十八分钟,意外发生了。

他在一次高速回追中踩到了草皮凹陷处，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了一下，一种尖锐的疼痛从脚底蹿上来，他踉跄了两步，单脚跳了几下，最终坐倒在边线附近，队医跑进场的时候，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,脸上的表情从痛苦慢慢变成茫然。

他被担架抬下场，经过主教练身边时，他听见教练低声说：“会没事的。”他点了点头,却什么也没说。

赛后的检查结果出来，脚踝韧带中度损伤，预计缺阵六到八周，更衣室里很安静，队友们轮流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靠在墙上，盯着天花板的灯,突然觉得那灯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。

他想更多地出场，他如愿以偿了，他踢满了几乎整场比赛，除了最后十二分钟，可那最后十二分钟,是用接下来两个月的缺席换来的。

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它先给你一颗糖，再在糖纸里藏一根针，孙兴慜慢慢闭上眼睛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足球是用脚说话的，但有时候,脚也会被夺走说话的权利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场上，但他知道，等他回去的那一天，他还会想要更多，因为这就是他——一个永远渴望奔跑的人，哪怕每一次全力冲刺,都可能带来下一次意外的伏笔。